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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.05.09 22:24:00 
 (转)《母亲》 陈 

    每年母亲节前夕,各大媒体都会不厌其烦地呈献最刻板的母亲形象,在我们的耳边反复颂唱〈世上只有妈妈好〉。没错,当新闻版的伦常悲剧越来越多,我们反而更加渴慕好母亲的榜样:肥肥独力养大欣宜,至今受到各方称颂──有时候我甚至不禁怀疑,她在大众的眼中首先是母亲,然后才是艺员。在一直敲凿真实或纵情想象的文学领域里,我们可以看到不一样的母亲吗?
    
  诗的两个母亲
  常有人把写作的过程比喻为怀胎,吊诡的是,说这话的也包括不少男性作家,彷佛只有母子的亲密关系才足以用作模拟。倘若作者是作品的母亲,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,作者自己也不过是母亲的作品?娜塔莉‧考夫曼(Nathalie Kaufmann)的《母亲,我的千思百虑:16位大诗人和他们的母亲》告诉我们,母亲的影子总是或淡或浓地覆盖着大诗人的作品,或生命。
    
  魏尔伦(Paul Verlaine)是长子也是独子,然而母亲早怀过三胎了,她把夭折的胎儿放在一个个盛满酒精的玻璃瓶里。不难想象,魏尔伦自小便受到父母溺爱──比方说,他曾把父亲的高筒圆帽割开,并把碎片形容为「一片梨,一片土豆,一片胡萝卜」,父母毫不介意,只觉有趣。长大后,魏尔伦经常酗酒发狂,曾以刀指吓母亲:「你不会活着出走这幢房子。」那些盛载了夭折胎儿的玻璃瓶都给他通通摔破了,考夫曼说:这也许是出于爱的妒忌。
    
  不管魏尔伦如何犯事入狱,虐打母亲,她仍旧默默守着。最后,她为了替他找寻一种特殊烟草而冒雪上街,在77岁病死。作为不孝的大诗人,魏尔伦以几首诗报答了母亲。
    
  当然,诗人的母亲不全是如此包容,而她们跟儿子的创作往往有更微妙的关系。早在荷尔德林(Friedrich Holderlin)出生前,母亲便已决定了:他要当牧师。她是个虔诚的信徒,竟在丈夫死后将其珍贵藏书通通丢掉,除了宗教书籍。荷尔德林为了迎合母亲,逼自己在神学院呆了几年,有时寄信向母亲抱怨一下,却又马上后悔失言。如此反反复覆,他最终还是决定当个诗人,遂与母亲展开漫长的拉锯战,这多少造成了他的抑郁症。有人说,他的抒情诗就是源自这个悲剧。
    
  波德莱尔(Charles Baudelaire)的父亲同样早逝,母亲希望他科科第一,他也想让母亲满意,好好当个律师或军人,结果却因纪律问题而给学校赶出来。后来,波德莱尔当了诗人,向母亲致以最深的爱意:「我想念你,至少你是一本永恒的书。」母亲并不欣赏。他写出了受到后世颂扬的巨著《恶之华》后,法庭以「侮辱公共道德」的罪名检控他,母亲责备他写了一本「可诅咒的书」。至于波德莱尔自己,却小心翼翼地提醒母亲:书中的一些诗作来自我们的回忆。
    
  如果不嫌穿凿的话,我们甚至可以怀疑,《恶之华》的忧郁情调与母亲在他儿时改嫁隐隐相关。直至40岁时,波德莱尔仍对这事念念不忘,在信里谴责母亲:「每分钟都向我指出,我对生活再也没有兴趣。在我年轻时,你作出了极其不慎的行为。」
    
  母爱DNA的异变:占有与嫉妒
  根据香港法律,18岁便是成年人了,但母亲总有她自己的法则──孩子再大也还是孩子,非管不可。荷尔德林为儿子决定前路,固然是出于母爱,我却不禁想起一句老话:爱就是占有。
    
  爱情总是排他,刚萌芽的母爱更是完美的排他,那就像米兰‧昆德拉的小说《生活在他方》对诗人雅罗的母亲首次哺乳的描述:「这种感觉与爱情相似,但却远远超过了情人的抚摸,它带来了极大的宁静和极大的幸福的宁静。她过去从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;当情人亲吻她的胸脯时,那只是短暂地弥合了长时间的怀疑和不信任;但是现在她知道,有一张嘴在无限忠诚地依恋着她的胸脯,对这种忠诚她可以完全信赖。」
  
  但孩子成长,就开始逃离母亲了。难怪当儿子在临终前回到雅曼的身边并说最爱的是母亲,她会「透过一大滴幸福的眼泪看见了这个世界」了。昆德拉甚至把儿子的死亡描述成母亲的佳音:「是的,一切都很完好。阿瑟在那里,他不会跑掉。阿瑟永远不会再逃走。一切都很完好。」
    
  张爱玲的小说〈金锁记〉提醒我们,占有与嫉妒往往是双生儿。曹七巧大半生都过得不如意,便蓄心积虑地让女儿重蹈覆辙:那年头,再没有谁缠小脚了,她硬是要把女儿的脚缠成笑话。她自己抽鸦片,便让患了痢疾的女儿以抽鸦片来代替服药;旁人劝止,她一口拒绝:「怕什么!」她自己嫁得不好,就刻意挑剔女儿的对象,甚至警告对方:女儿抽鸦片十年了,戒不掉──她还「轻描淡写的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」呢。她对儿子倒是骄宠,只是把媳妇逼死了一个又一个──对于不如意的曹七巧来说,这也许便算是喜剧了──一个人的喜剧。
    
  像曹七巧那样惊心动魄的母亲往往只出现在小说里,散文的世界倒是显得一片详和:冰心、琦君、三毛……这是因为小说就是虚构,抑或因为散文缺少「虚构」这个安全标签,以致无法直面残酷的现实?我想,两者可以并存。
    
  母亲,还有别的吗
  龙应台在十多年前写了《孩子你慢慢来》,全书都以「妈妈」来称呼自己──是的,不是「我」,而是「妈妈」。母亲的身份彷佛总是优先的,哪怕像龙应台这样的知识分子。
    
  龙应台在〈野心〉里描述了一个荒诞的情景:「妈妈」不住向久别重逢的朋友乱扯大计﹝好好研究最新的西方文学理论、到西藏陕北东北上海北京蒙古旅行、为欧洲各国制作纪录片……﹞,孩子却不住捣蛋,令对话频频中断。终于,朋友用很温情的声音说:「做了妈妈以后都不能实现了?」
    
  面对个人与母亲的挣扎,龙应台问了一个不怎么政治正确的问题:「女性主义者,如果你不曾体验过生养的喜悦和痛苦,你究竟能告诉我些什么呢?」不,她不是说女性的全部生命就是当个母亲,而是说平衡母亲与其它身份是多艰难而有意思。
    
  多年后,孩子安安长大为安德烈了,龙应台为了跟他好好沟通,便与他在报上通信,最后结集为《亲爱的安德烈》。那真是火花四溅、旗鼓相当的对话啊──不,我说的不只是他们对国族、阶级、艺术等大问题都有深入的讨论,更重要的是他们那种近乎平等的相处态度:安德烈会说母亲提出的某些问题「落后」,又会直接问她:你怎么面对自己的「老」?作为开明的知识分子,龙应台总是心平气和地跟安德烈讨论、竭力了解他的想法,但当他说他们这些欧洲青年人的生活就是「性、药、摇滚乐」,她便吓得急寄电邮:「请你告诉我,你信中所说『性、药、摇滚乐』是现实描述还是抽象隐喻?尽速回信。MM」邮件名称就叫 “urgent”。这一刻,她是个心急如焚的母亲,不是其它。
    
  不完美的孩子,不完美的母亲
  香港有好多规规矩矩的乖小孩,却没有多少个聪慧得尖锐的安德烈──毕竟像龙应台一样的母亲实在太少了。但反过来说,我们像母亲一样不完美,这何尝不是相亲互谅的契机?曹七巧的「母亲」张爱玲说:生在这世上,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。走笔至此,啊,我也是时候打电话到餐店订座了。
    
  ──原载5月5日《经济日报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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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 chenxiaoni128 评论() | 人气()  | 引用() | 推荐 | 保存日志 | 问题日志 | 收藏到网摘 | 返回首页